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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庆二十年秋天,长江上拍浮势正急。夔门峡谷间水声如雷,有商东谈主昂首望着两岸陡峻山壁,忍不住柔声陈思:“这场所,确切一步天阻,一步银钱。”说得直白,却因事为制。在清代,谁能把住这么的咽喉要地,谁就既捏住了兵家要冲,也收拢了联翩而至的财路。也便是在这么的历史场景下,“肥缺知府”这个有点平常味的名词,缓缓被东谈主们挂在嘴边。 谈清代父母官,多半先看品级。知府从四品,按规矩并不算高位。可等把俸禄、养廉银、陋规、商税一项项算清,好多东谈主才后知后觉:有的知府,收入远超同省巡抚,以致能和总督掰掰手腕。清代两百多年,天地府治两百余座,实在在钱袋子上拔尖的,永恒是那几个出名的“肥缺”。其中位列榜首的夔州府,更是被清东谈主条记点名,一年陋规银可达二十万两。 这个数字放在那时,一经不是简便的“富”字不错笼统。要通晓白五大肥缺知府的一脉相传,既要说钱从那处来,也离不开地舆时势、军事退避和清代官场那套绕不开的潜王法。 一、夔州:天阻要冲里的银山 要说清代知府收入最高,夔州简直是众口一词。奇怪的是,从官衔和口头级别看,夔州并不算顶格。按照清代的官制,府的品级要看“冲、繁、疲、难”四字基础底细,再划出“最要缺、要缺、中缺、简缺”四档。晚清寰宇两百一十多个府里,被列为“最要缺”的有二十九个,这些都是天子躬行点头任命的“请旨缺”。 照理说,最要缺里的知府地位更显眼。但翻看档案,夔州府却不在这二十九府之列,仅仅被定为“冲、繁”中缺。问题在这里就变得有真谛:级别不算最高,却被破格列入“请旨缺”,等于是专门给夔州开了个口子,成为清代府级建制中独一被这么特殊对待的例子。 原因不难意会。长江三峡之险,历来为兵家所重。到了明末,张献忠率大西军从武昌逆流而上,插足夔州,再一齐打入四川,这一段战事清廷操心十分真切。自那以后,“长江最险在夔州”这句话,在野廷里面不仅仅地舆常识,亦然政事指示。 四川一地,自古有“蜀谈难”、“蜀未治”的说法。要念念入蜀,要么走关中,翻越秦岭,从陆路硬闯;要么走水路,顺着长江一齐逆行,绕不外夔州这一关。谁末端夔州,谁就捏住了插足四川的要隘。对清廷来说,这个场所一朝出事,四川就可能重演明末那种场合,是以在职命夔州知府时,当然要多加一谈防地。 夔州腹地其实算不上肥饶。按照养廉银的纪律,夔州知府每年惟有一千六百两,远不如苏州、江宁、杭州那类江南富府。可清代父母官的收入结构,从来不是单看俸禄和养廉,实在能拉开差距的,是“陋规”——也便是各色灰色收入。 夔州的过东谈主之处,恰恰就出在这条“灰线”上。长江上游搏斗船只,盐、茶、布疋、药材,连山货杂物都要从这里过程。夔州既是内地省份通往四川的水路中转站,又是三峡天阻的派别。商路一朝鞭策,关税、杂捐、“规礼”便都有了用武之地。 清东谈主条记《水窗梦呓》里有一段纪录,专门提到父母官的陋规收入:“总督以两江为最,一年三十万,次则两广、四川矣……府则四川夔州有二十万,广东广、潮,广西浔、梧四府皆十万外也。”这段话之是以常被援用,不仅仅因为数字惊东谈主,更因为其结构澄莹:先说总督,再说巡抚,终末点出几个府的特例。夔州能被单独拎出来,含义不言自明。 二十万两是个什么主张?民间一直流传“三年清知府,十万雪花银”的说法,用来描写一个场所稍有油水,知府任满三年,当然酌水知源。夔州这一笔,按纪录一年就有二十万陋规,哪怕打些扣头,仍足以压倒无数督抚。难怪后东谈主一提“天地知府第一肥缺”,简直都会念念到夔州。 不得不说,这种“肥”,并不是简便地捏造搜刮,而是由地舆位置和商路结构堆出来的。兵家要地,商路咽喉,上头朝廷敬重,下边商东谈主往往往返,知府夹在中间,非论主动被迫,收入当然会不相似。 {jz:field.toptypename/}二、广州、潮州:一口互市下的银海 如果说夔州是江山险要与银钱往返的交织点,那么广州、潮州这两个府,靠的便是“海上来风”。清代前期尤其是康熙、雍正、乾隆时辰,海禁政策时张时弛,但实在走向轨制化的,是乾隆中期以后实践的“一口互市”——番邦商船只准在广州一口买卖。 “一口互市”看似收紧,其实是把寰宇性买卖流量压到了珠江口一带。广州府的地位,在这一配景下当然扶摇直上。它是四字“请旨缺”,属于顶格中的顶格。潮州府固然层次略低,为三字请旨缺,但也稳居第一梯队。 这些安排,从轨制层面就通晓一件事:朝廷澄莹地知谈,这两个场所不一般。商东谈主云集,银钱往返,外贸关税,土货输出,凡波及金融的门径,都绕不开广州和临近沿海府县。那句“运谈通,选广东”的说法,恰是从这种实践感受中流传出来的。 从社会习尚上看,这一带的官场也颇具性情。条记《啸亭杂录》中提到,广东为“天地荣华之区”,仕进者多半“穷奢极侈”,对珠宝玉器兴致极浓。比及任期一满,时时是“满载而归”。这种形色固然不免有夸张要素,但也通晓一丝:这里的肥缺名声太响,连外省士东谈主都耳闻能详。 广州府行动互市港口,当然是重中之重。行商、洋行、海关,这些机构与知府衙门之间的内容相关,在史料中巧合处处明写,但只消有钱流动,就不可能皆备隔断。商东谈主为了行事顺畅,主动耸立;父母官为了盘活便捷,尊龙app下载也不会松驰终止。陋规从那处来?从这些你来我往的“规礼”“手续费”“笨重钱”里一丝点累积。 潮州的情况略有不同。它不是独一互市港口,却是闽粤交壤的伏击节点。潮汕一带向来商贾活跃,盐运、海运都极端精采,民间成本力量强。父母官能介入的场所不少,尤其在纳税、盐务监管、漕运安排方面,时时有一定裁量空间。只如若有空间,就过剩地。收入当然不会单纯停留在官府明面数字上。 值得一提的是,清代对场所财政的监管,并非皆备形同虚设。两广总督、广东巡抚依期巡查,京师也会派出钦差。但监管再严实,也很难把每一个灰色地带都算帐干净。尤其在远隔京城的沿海地区,“天高天子远”这种心情些许都会存在。广州、潮州之是以能置身知府收入前哨,一方面靠商路荣华,一方面也成绩于这种实践过错。 从史料的零碎数字来看,这两个府的知府每年陋规银达到十万以上,并非系风捕景。苏州、扬州那类江南富府,陋规岁收五万把握一经被视为“迷漫”;广州、潮州则精深被以为远超这个层次。比拟之下,口头上的俸禄和养廉银,只可算是“基本盘”。 清代民间有句略显尖酸的话——“天地贪官属广东”。这话显豁带有偏见,却也通晓一件真实情况:在广东仕进,面临利益诱骗的强度,与内陆其他场所皆备不在一个品级。广州、潮州这两块肥缺,恰是这股潮流的中枢区域。 三、浔州、梧州:贫地账面下的暗涌 说到清代的肥缺,无数东谈主第一响应是江南、两广沿海,小数会念念到广西。可《水窗梦呓》那段纪录偏巧把浔州、梧州两府列入“岁收十万外”的行列,还挑升表明这两府在户部的账面上属于“贫困”府。口头贫困,阴暗“有油”,这么的反差,些许带点调侃意味。 先看档案中的分类。浔州、梧州两府在官制上,仅仅“两字中缺”。放在寰宇两百多个府的全体中,只可排在第三梯队。照常理,这么的府治既不靠京畿,又不算传统道理上的肥饶地区,在野廷眼里不外是普通一格。户部每年核算时,不但收不上些许钱粮,以致还要反向贴补一丝,免得场所财政撑不住日常开支。 可偏巧这种“账面贫困”的场所,却在内容运作中成为“肥缺”。原因还得从地舆时势说起。梧州与广东接壤,浔州与梧州相邻,两府连成一派,巧合卡在珠三角的经济放射圈角落。这一带固然不像广州那样径直面临外海,却是广东货色内运、西进、北上的必经之路之一。 乾隆年间,外洋买卖和内地手工业一皆郁勃,有不少产业出于成本、运载等研究,采用把部单干坊、仓储、转运点迁入广西境内,其中梧州、浔州近邻最为昭彰。既能享受围聚广东的便利,又无用承受沿海港口那种严苛监管,商东谈主当然快意“弧线布局”。 这么一来,父母官府就多了不少“操作空间”。商品收支,需要关卡验票;他乡商东谈主落脚,需要办理种种文告;洋商在此设点,又牵涉到一系列中间门径。每一个门径口头上都有明文法规,内容上都会孳生出一些体制外用度。放在那时的语境中,要么叫“常例”,要么叫“规礼”,对知府来说,这便是陋规的伏击起首。 有东谈主大提要问:既然户部认定这里贫困,怎样又会泄露出如斯高的陋规收入?要害在于,户部看的,是田亩钱粮、丁银等固定格式;而商路带来的流动税、临时性的规费,再加上各式难以统计的灰色收入,很难事无巨细地填进帐本。尤其是跨省买卖,钱时时在通顺中被幽囚一部分,而不是在非常才一次性统计。 浔州、梧州远隔朝廷视野,又不像江浙那样本事被士林公论盯着。一些父母官员在这里“多搞点副业”,外界知谈得并未几,仅仅偶尔被条记者、言官顺带说起。也正因为名声不显,这两处肥缺在那时并不像广州、苏州那样炙手可热,却在少数有心东谈主的眼里,颇具“性价比”。 史料中并未给出浔州、梧州具体陋规数字的逐年统计,只在文东谈主记叙里约莫忖度“岁收十万外”。这个数字是否有夸张要素,一经难以逐个查对;但商路、地舆和轨制三方面访佛起来,不错细办法一丝是:广西这两府的油水,远远超出口头看上去的贫穷。 这是清代场所财政中一个颇具代表性的景象。看账面,一地贫;看商路,一地富。官员究竟是按账面“穷仕进”,如故借商路“富仕进”,在极猛进度上取决于职务所处的位置。浔州、梧州恰好收拢了这一过错。 四、肥缺背后的轨制与东谈主心 把夔州、广州、潮州、浔州、梧州这些府放在扫数,会发现一个简便却语要点长的共同点:不管是长江天阻,如故海上互市,抑或是内陆转运节点,只消一个场所成为“交通要津”,银钱就会飞快齐集,官员的收入当然水长船高。 清代成就“冲、繁、疲、难”四字,是为了从事权、事务量、环境等角度考量一府一县的内容背负,进而安排品级和养廉银。表面上,冲繁之地劳动多、使命重,收入也要顺应培育,以免官员“养不住廉”。从这个角度看,把夔州列为请旨缺,是出于战术考量;把广州、潮州放在顶格,则是为了末端互市重地;广西的浔州、梧州虽品级一般,但在襟带广东的时势下,也领有了超出纸面品级的内容价值。 但是轨制永远仅仅框架,东谈主心的运作时时愈加复杂。清廷设养廉银,本意是以“养廉”抗“陋规”;可从内容末端来看,养廉银再怎样加,终究只可占官员收入的一小部分。奢靡之风一朝酿成,官员的逸想不会当然留步于“够用”二字,反而容易沿着商路和财政过错一齐蔓延。 有真谛的是,民间对肥缺知府并非一味憎恶。有些场所庶民反而但愿遭受一个“见好就收”的官,既懂得高下应付,又不至于将场所盘剥到告贷无门。有东谈主描写:“宁遇肥缺老手,不见穷苦新官。”固然话说得略显平常,却折射出下层全球的一种无奈判断——既然陋规难以断根,倒不如遭受一个有分寸的东谈主。 夔州知府捏住长江险要的税源,广州、潮州知府千里浮于行商、洋行之间,浔州、梧州知府借着珠三角的余波吃上“冷饭热菜”,这一切组成了清代场所政事经济的一幅侧面图景。看似是个东谈主的资产故事,背后却是一整套轨制策动与实践驱动的交织。 清代后期,表里气象渐趋病笃,财政危险往往出现,中央对场所的末端力安定减弱。肥缺之说在书面上从未被承认,却在官场心照不宣地流传。哪个府“来钱”,哪个缺“好作念”,在士子们的暗里辩论中,早就有一套不行文的名次。夔州的二十万,广州、潮州的十万外,浔、梧的阴暗丰厚,都在这些辩论里不休被拿起。 从某种道理上说,这五个知府肥缺,是清代场所政事经济结构的一面镜子。那处关乎交通命根子,那处银钱密集,那处就容易孳生出远超俸禄的收入。至于这些收入终末流向何处,是化为府衙的砖瓦、官员的宅第,如故千里入民间难以追迹的豪侈之中,汗青不常细写,但萍踪永恒存在。 |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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